廣悅專業研究丨條款沒寫“專屬”，內地判決還能在港登記嗎——從Wang Qian Wei案看文字與制度邊界

跨境合同常寫“協商不成，交由某地人民法院管轄”，卻沒有出現“專屬”二字。舊有內地判決在香港登記機制要求書面選擇內地法院並賦予其專屬管轄權，這種常見條款是否足夠，曾直接決定一份內地判決能否進入香港執行。

Wang Qian Wei v 郭文雨 and Another [2018] HKCFI 2253採取重實質、輕標籤的方法：法院不只尋找某個關鍵字，而是結合條款文字、交易背景和適用法材料判斷當事人是否真正把爭議交給特定內地法院。案件雖適用舊第597章，仍為合同起草、法律意見準備及新舊機制過渡提供實務提醒。

2010年，債務人與廈某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簽訂投資協議，後者投入人民幣2,000萬元，支持債務人所控制企業的上市安排。企業未能在約定期限上市，各方數次延展並調整還款。2013年協議確認債務約人民幣3,300萬元，並約定本金、分期款及利息。

協議第8條寫明：“若本協議履行發生爭議，應由雙方協商解決，協商不成各方均同意交由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轄審理。”甲方所在地為廈門。2014年3月，原債權人把債權轉讓給Wang Qian Wei，後者在廈門市中級人民法院起訴。

廈門法院於2015年9月判令兩名債務人支付本金人民幣2,000萬元、既有利息人民幣1,060萬元、後續利息及人民幣50萬元法律費用。債務人沒有在30日期限內上訴，判決被證明自2016年2月28日起生效；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於2017年11月駁回再審申請。

債權人在香港申請登記後，債務人提出三類抗辯：其一，受讓人並非原合同簽約方，與債務人之間沒有另訂選擇內地法院協議；其二，第8條沒有寫明“專屬”，不足以構成舊第597章要求的專屬管轄；其三，內地存在再審制度，判決未必達到香港法上的終局標準。

這些抗辯分別指向協議主體、條款解釋和裁判狀態。任何一項成立，都可能阻斷舊機制登記。法院因此不是簡單查驗一紙生效證明，而是審查債權轉讓是否連同程式權利轉移、合同語言是否排除其他法院，以及現有內地程式是否仍可能改變判決。

法院認為，債權依法轉讓後，受讓人可承接相關合同權利，包括依既有爭議解決條款起訴和申請執行，並不需要與債務人再簽一份相同的管轄協議。否則，債權轉讓將無端削弱債權的可實現性。

對第8條的解釋，法院強調重實質而非形式。“各方均同意交由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轄審理”放在協商失敗後的唯一訴訟路徑中，結合甲方所在地明確指向廈門，足以體現把爭議交給該地法院處理的意思。條款未使用英文意義上的“exclusive”，並不當然變成非專屬。

合同適用法本應決定條款解釋；但當事人沒有提交足夠內地法證據時，香港法院依普通法推定內地法與香港法相同，並按香港合同解釋規則處理。判決方面，正常上訴期已屆滿、判決已經生效，再審申請也已被駁回，法院接受其符合當時制度下的終局與可執行要求。

舊第597章只覆蓋符合特定條件的金錢判決，其中關鍵門檻之一是書面協議賦予指定內地法院專屬管轄權。因此，Wang Qian Wei案必須在這一制度背景下閱讀，它說明如何解釋舊機制所要求的“專屬”，而不是宣佈所有類似條款在任何制度下都有同樣後果。

2024年1月29日生效的第645章大幅擴展互認範圍，一般不再以專屬選擇法院協議作為普遍登記前提，並以“生效”判決等概念重塑門檻。不過，依第5(1)(j)(i)條，一項內地判決如是在內地法院依據生效日前訂立的選擇內地法院協議提起的法律程式中作出，即屬第645章下的“被排除判決”。排除重點不是合同日期或判決日期單獨一項，而是內地程式是否依據該生效日前協議啟動；僅有一份生效日前合同、但裁判並非據其選擇法院協議作出，並不當然觸發該項排除。

因此，專案團隊首先要按協議日期、判決日期、爭議類型和管轄基礎確定適用制度，再討論條款文字。把新制度的寬門檻倒推給舊判決，或把舊案對“專屬”的討論機械套用於新機制，都會造成路徑錯誤。

新第645章雖然取消舊機制對專屬選擇法院協議的普遍依賴，但並未取消對內地法院管轄連接、判決性質及法定排除事項的審查。選擇法院條款仍可能影響案件是否屬於過渡排除範圍，也會影響債務人能否提出管轄抗辯，因此仍應把條款文本作為登記材料的核心組成部分。

合同起草時，應明確寫明“專屬管轄”或“非專屬管轄”，並準確列出具體法院或可識別的地域連接，避免把制度結果交給事後解釋。債權可能轉讓時，還應說明合同權利、擔保及爭議解決安排隨債權一併轉移。

申請香港登記前，應製作四項核對：選擇法院協議的簽訂日期及文本、內地法院的管轄依據、判決生效和可執行證明、上訴再審與已執行金額。涉及內地法解釋時，儘早準備合資格專家意見；不能依賴香港法院必然作出同法推定。

對於2024年前後的存量合同，應建立新舊制度篩查表，特別標注專屬管轄、非對稱條款、債權轉讓及判決作出時間。Wang Qian Wei案的持久價值，不在於鼓勵含糊起草，而在於提醒交易團隊：條款少寫兩個字，可能把執行問題推遲到多年後的跨境訴訟中才解決。

本案只說明在舊第597章框架下，條款即使未出現“專屬”二字，也可能經整體解釋被認定為專屬選擇內地法院協議；它不免除當事人對適用法、條款效力及判決狀態的舉證，也不能作為第645章下所有登記申請的通用門檻。

最終的實務判斷是，存量交易必須先作制度分流。尤其對於2024年1月29日前訂立的選擇內地法院協議，應核對內地判決是否確實在依據該協議提起的程式中作出；若是，即使判決在生效日後作出，也受第5(1)(j)(i)條排除而不能循第645章登記，需再評估舊第597章或其他可用途徑。

聲明